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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（我的外婆，小時候跟表哥一起長大，跟著叫爺爺奶奶就一直這樣改不掉了）身體不好檢查出有癌細胞，來台北住院開刀，我們這些家人就約好誰有空，就來醫院陪奶奶，不然奶奶一個人孤零零的住在醫院，很孤單也很讓人心疼阿！但奶奶會用我從小就聽習慣但一直沒學好的客家話說，"勿用阿，都回去"，奶奶很堅強的阿。雖然聽舅媽說醫院很吵，奶奶都晚上睡不著，不過有家人陪應該至少不會這麼無聊吧。
原本奶奶愛看電視打發時間，但是住院常常護士都要來做檢查量血壓，一個早上常常都只能待在病房，沒電視沒娛樂休閒，奶奶又不識字不會看報紙雜誌，也沒有婆婆媽媽可以聊天，所以我們這些家人就要負責陪奶奶聊天的任務。小時候爺爺還在我們身邊的時候，奶奶都是當聆聽者的角色，很少聽奶奶在說自己以前的事情，所以一直不知道原來奶奶還很有講故事的天份，幾天下來讓我聽到了不少故事。想想，這些故事都是奶奶在五十多年前親身經歷過的事，該把它們好好紀錄起來，這些還沒成為歷史的東西，相信有一天會變成大家一聽都感覺不可思議的故事喔！
我問奶奶小時候住的地方在哪裡，奶奶說她還幾個月大，就被送給別人當養女，她們家和養母的家都是在廣東那邊一望無邊的萬里大山裡，那邊沒有颱風沒有地震，但是往往有下雨就會下很大雨，河水都會變混濁不能用。
我問奶奶那你還記得自己家人嗎，奶奶說她們有童養媳的習俗，一戶人家會把女兒送給別人養，而另一戶又會送他們的女兒給你們養，就好像我們過年送禮一樣，你送禮過來，我就回禮回去。但其實大家換來換去還是都一樣養不起，日子過的很苦很苦，但是過年過節還是會像出嫁的女兒一樣，回去自己家裏看看。而且奶奶也說這個習俗是不分貧貴，只要是生女兒就可能會送給別人做養女。我自己在那邊想這個習俗可能事因為環境艱苦，又人煙稀少的山區，為了避免近親結婚而逐漸演變出來。奶奶又說以前人家除了童養媳還有一個習俗叫"黏分"(發音這樣，但是奶奶不識字也不知道怎麼寫），是男生去入贅給人家，以後拜拜的時候家裏的祠堂就沒有他的位子。
奶奶又說他的親生哥哥就跟我舅舅一樣高，有遺傳到高基因，所以我媽媽也高，但是她們養母家就沒環境這麼好了，奶奶的養母在奶奶九歲的時候就過世，所以奶奶從九歲開始就學會自己煮飯，洗衣服，下田，養豬，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自己來。
奶奶說的養母家只有五個人，住的是簡陋的平房，而離最近的市集要走半天五個鐘頭，往往早上一早四五點出門到了十點鐘才會到，下午也是一兩點走到天都黑了才回的了家，而且路不是平的，而是要上山一個鐘頭，又下山一個鐘頭，再上山，再下山，路是石頭路，而且沒有鞋子可以穿。
我問奶奶那你們一路上走這麼久要吃什麼東西？那個時候也沒有速食這種東西，奶奶說他們要自己帶米帶鍋子帶煮菜的材料，吃飯的家活，在市集有店可以讓你免費生火煮飯，但材料自理，也有地方可以坐著吃。我在想這好像很先進的概念阿，以前想像古代的飯館酒樓是像武俠小說那樣叫個店小二，就可點東西吃，沒想到竟然窮苦人家要上餐廳，竟用這樣來自助煮飯。看來還可以開個自助煮飯餐廳，提供座位跟開放廚房就可以啦。我又問奶奶店家要賺些什麼咧，奶奶說就賣柴火木柴，看來那時候的人就有現在最熱門的免費經濟學頭腦囉！
我問奶奶那你們去市集都做些什麼，奶奶說就是把自己種的茶，曬乾的仙草，跟山上砍得柴拿去市集換米，奶奶說那時候錢大，半斗米只要幾塊錢，但是一大捆得柴也換不到半斗，所以常常都有一頓沒一頓的，自己也要種地瓜，種青菜才能免強過日子。奶奶說茶葉比較值錢，一點點就可以賣很好，但是種茶很辛苦，要摘茶，捻茶，再用小火把鍋子加熱，兩個人用手來把茶炒熟，炒好了才能乾燥不會壞掉。而做仙草，則是要摘有半個人高的仙草整顆摘下來，用腳去踩軟，然後掛著，再用太陽曬乾，才會變成賣到市場上的仙草乾。
我問奶奶那沒有肉可以吃嗎，奶奶說他們有養豬，自己養的豬自己宰來吃，往往只有過年前才會殺豬，然後豬肉不是一次吃完，而是把豬肉加鹽作成肉乾，然後吃飯配一點點，一家人一隻豬可以從過年吃到五月節（端午），然後下半年就沒肉吃了。只能吃自己醃的衝菜（客家酸菜）配地瓜或是稀飯。
奶奶又說自己種的地瓜跟菜還要時常去顧著，因為山上的田都是這邊一塊，那邊一小塊的，沒有圍籬，野豬會跑進來把地瓜吃掉。而且那時候青菜都是珍羞美味很值錢，如果沒時時看著，左鄰右舍就會偷偷跑來你家把菜拔光光。不過偷菜動作要夠快，時間也要算的準，趁菜還沒完全長好就去偷拔，才不會被抓到。我開始想像，原來奶奶真新潮阿，那麼久以前就學會種菜偷菜的真諦，上演真人版開心農場。看來奶奶該去跟開心農場的開發者五分鐘，收個版稅才對。
我問奶奶說那怎麼不獵野豬加菜咧，奶奶說野豬不好打，要有蹦蹦的鳥槍才可以去打，而且野豬很會跑，山裡面一溜煙就不見了，那我問不獵野豬，不能打兔子野鹿嗎，奶奶說那邊打獵都是打山羊，但是要有本事才行，山羊都在山坡陡峭的地方，要有功夫才打的到。而一般人家平常都是吃白飯加點豬油，或是地瓜配衝菜，而且奶奶是負責一家煮飯的，往往可以先偷吃好吃的，雖然窮但是自己煮就餓不著。我不禁偷笑，原來奶奶年輕的時候也這麼調皮愛吃阿。
奶奶也說就算這麼多樣化的飲食來源，但是吃得東西還是常常不夠，往往還要自己上山去挖竹筍，而且挖竹筍要有功夫，除了竹筍埋得深，而且不容易發現。另外下雨天過後，還可以去拔香菇，一種有手掌這麼大，頭尖尖的香菇，要趁剛下完雨去摘新鮮的，不然一陣子就會馬上有蟲來把它啃爛掉，就不能吃了。
奶奶說那邊日子過的辛苦，一天要喝的水洗澡的水煮飯的水都要去河邊挑，要用大木桶去挑，而那時候沒有洗髮精肥皂，所以衣服在河邊洗，洗頭則是用麻油的渣，用熱水煮開後，煮出來的水就可以洗，而且洗的很乾淨喔。看來現在標榜健康自然的洗髮精也不是現代才發明的阿。
我問說那穿的衣服呢，奶奶說都是舊衣服補了再補，好幾年才買一件新衣，舊到不能穿的衣服就變成補衣服的材料，所以往往衣服都厚厚的好幾層，一層補了又一層，而比較有錢的就可以請人去做。
我問那嫁到爺爺家後，日子有沒有好過一些，奶奶說雖然爺爺的爸爸我的外曾祖父家裏以前是殺豬的，後來又開了藥店，家裏有地有田是地主，不過平常吃得東西跟要做的工作更重。全家十幾個大人，還有很多小孩，吃飯就每天煮像澡盆一樣大好大一鍋的稀飯，早上是稀飯配一點的地瓜，然後去做工，中午又是一鍋稀飯配地瓜，如果在田裡工作就只有地瓜，晚上才有一點地瓜配醬菜。吃比以前養母家窮的時候吃得還差，而且外曾祖父家很嚴格，都要做很多事情才準吃飯，而奶奶的大嫂，也就是我的外伯公的太太是負責煮飯的，煮飯的人講話最大聲，有好吃的東西都是自己家人先吃，連過年的時候有時都沒年糕吃。
而有爺爺的家裏還有很好玩的習俗，就是家裏會囤積棺材。因為棺木要用上好的杉木頭，而且要請工匠來做，所以出生一塊布，死時四塊板，要事先準備好才不會準備不及。奶奶還說棺木就堆在樓上，每天都走來走去，大家看習慣也不會覺得毛毛的。外曾祖父家裏開的藥店開在山區，也沒有郎中可以看病，四周的村民如果生病了，就隨來配中藥吃，或者神明說吃什麼就去拔什麼來吃，能夠治的好就是命大，還有的會吃了變得阿達阿達！所以有時候未雨綢繆有他的必要性阿。我又想了想，外曾祖父這是開創最早的全套服務商業模式，如果那個病人來吃藥吃不好，還可以順便在這邊購買現成的棺木，不怕臨時找不到人訂做，真是有生意頭腦呢！
奶奶說要種田的話要養牛幫忙犁田外，還有一個工作很重要，就是準備堆肥。爺爺的家中有一個堆肥房，裡面有很大很大的木桶比人還高。每天早上起來吃飯前第一件事是去接牛尿，一隻牛的牛尿可以裝一個木桶，還要去撿牛糞跟狗屎（真的不開玩笑，但奶奶講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笑得前俯後仰）。然後把這些都拿去堆肥房發酵，作成堆肥，下田的時候就挑著去施肥。奶奶說施完這種肥，菜本來只長到腳踝高的，就可以長到有膝蓋這麼高。我又不禁想到，看來以前的住家環境很不理想阿，到處都會是棺木堆肥還有餐餐吃稀飯。
奶奶說那時後下雨沒雨傘，只能穿自己做的簑衣跟斗笠，簑衣穿起來還會刺人，不管下不下雨都要下田工作，那個時候有田就是有錢人，家裏面人丁興旺，生養很多小孩就可以幫忙做事，不過後來共產黨來了，田就統統沒有了，然後奶奶跟爺爺就只能做小船逃難出來，從海邊坐船到潮州換成大船，坐人擠人的大船到了廣州，沒有船了又在城裡的公家宿舍呆了幾十天才有軍艦坐到海南島，又從海南島坐船到高雄。整個東南沿海就這樣繞了一圈，在命運跟老天爺冥冥的安排下，我在台灣出生了。如果當初奶奶沒有因為被送給人養，又沒有因為嫁給家裏是地主爺爺所以逃難出來，今天可能我會是在深山裡天天挑肥種田打山羊的年輕農夫吧！
世界就是這樣一圈又一圈的繞著太陽轉，現代跟過去神奇的交織在一起，新的概念借用古老的智慧，往往歷史中除了我們熟悉的中外大事，還埋藏了很多讓你無法意料到的老故事新發現，明天新的一天繼續去聽奶奶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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